難眠

《上帝的花園》15

十五、

 

「在陛下死後,萊佛士亞隱忍潛伏多年,最終成功用淬毒的匕首刺殺了我。」

「他大概是打算跟我同歸於盡,得手後都沒有廢心思逃走,只是對我說:『很遺憾不能用一模一樣的方法殺了你,並毀了你的國家。』」

藍眼睛的帝王自嘲地笑了,眼神卻流露出一絲溫柔:「他絕對不會想到,即使我死了帝國也不會陷入混亂,因為我早已安排好一切……打算去陪他了。」

我不禁對眼前的男人佩服起來了,無論是他為了族人而弒君的決心,還是他在成為一國之主後仍甘願當一名僕人的忠誠。

「或者我跟萊佛士亞還是有一個共通點的……我們都希望他保持原本的模樣。」

「好了,我們走吧。」他笑著說。「讓我帶領你去拜訪下一位偉大的王。」

 

「歷史上偉大的君主有許多位,但他們並非全都友善可親。」他帶我來到一道長長的白色階梯下。「接下來這位陛下是我見過最友善的其中一位。」

我們沿著樓梯拾級而上,純白的階梯彷彿沒有盡頭,一直延伸至天際。

「……已經走了很久了……還沒有到嗎……我們不能拜訪別的王嗎?」我不禁抱怨道。

「所有想到王座去的人都必須經過這道階梯,即使是我們將要拜訪的王也不例外。」帝王回答道。「而且我們已經走得那麼遠了,難道要中途折返嗎?」

我回頭一看,才發現我們已經離地面很遠了,在這個距離,地上的景物彷彿都變成了海上的浪花,多不勝數卻微不足道。

我忽然從恐懼中獲得無限勇氣,堅定地說:「我們繼續走吧。」

終於,漫長的階梯到了盡頭。尊貴的君王端坐在王座上,暗紅色的裙擺拖在雪白的梯級上,猶如鮮血。姣好的唇瓣輕輕親吻手中的花蕾,兩者皆是與禮服同樣的顏色。

「女王陛下,這是一位來自遠方的客人。」雅辛托斯大帝為我引介。「這位是紅櫻女王陛下。」

「上前來吧。」女王陛下說。

我順從地走上前去,停在絳紅的裙擺前,她平靜地俯視著我。

她有一雙哀傷的眼睛。

 

女人就像花。

有些被人用心培養、細心修剪,放在花瓶或庭園內裝飾;有些則生長在野外,肆意綻放她們的美麗。

但無論是甚麼花,都渴望被人欣賞。

愛慕,就是她們的生命之源。

如果每個女人都是一朵花,那麼紅櫻女王必定是當中最昂貴的一朵。

她是國王從小定下的未婚妻,並且自己也擁有王室血統,她是親王的女兒,未來的王后。

一個合格的王后永遠優雅、得體,並且美麗。

「記住自己的身分,你的一言一行,一舉手一投足,都代表了你的丈夫、你的國家。」

在十八歲那年,她終於如願以償地嫁給了國王。

一個完美的王后。

除了她的丈夫不愛她。

 

國王愛的是一名青年畫家。

他容貌普通,家境貧困,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,畫作亦不受歡迎,而且還是個不能繁殖後代的男人。

他一無所有,唯一勝過她之處就是他擁有國王的愛情。

僅僅是這一點便足以讓她輸得一敗塗地。

她曾偷看過他們兩人在宮廷花園裡幽會的情景……青年專注地在畫紙上繪畫,而國王則默契地坐在他身旁靜靜欣賞。待畫作完成了,兩人相視而笑,國王自然地執起青年的手放在唇邊溫柔地親吻,毫不在意沾在上面的顏料。

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灑落在他們身上,勾勒出幸福的輪廓,而她獨自躲在走廊的陰影處,彷彿自己才是那個渴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可憐蟲。

也許她的確是。

那只不過是個情人罷了,她這樣告訴自己。

這個世上有魅力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幾,但她的丈夫只能有一個妻子,這個國家亦只能有一個王后。

記住自己的身分,一個王后永遠優雅、得體,並且美麗。

容忍,裝作視而不見,才能維持你脆弱不堪的尊嚴與虛假的愛情。

 

可是七年轉瞬即逝,國王的畫家情人依然受盡寵愛,但貴族臣子間卻已經在流傳王后不孕的傳言。

她的丈夫對此心知肚明,卻選擇不聞不問。

趁國王不在的一天,王后首次踏入陽光下萬分美好的宮廷花園,如同一頭野獸闖進人類的領域,只為了捍衛自己生存的權利。

「離開我的丈夫吧,你一無所有,又能帶給他甚麼?」她高傲地抬頭,試圖用傲慢掩飾自己的弱勢。

可惜青年不為所動,他自信地微笑:「我可以帶給他快樂,再無其他。」

就像一直以來一樣,他總是對的。

被愛的人永遠是勝利者。

狼狽地從花園裡離開後,王后便碰上了剛剛歸來的丈夫。

憤怒的國王質問他的妻子:「我警告過你,不要動他!」

「您總是這樣……您眼裡還有我這個妻子嗎?已經七年了!我一直在忍受……」

「我愛的是他,只有他。」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斷道。「我只是需要娶一名王后,若不是你,也可以是別的女人。」

她忍了又忍,最終還是禁不住讓眼淚流下來,劃花了她漂亮的妝容。

「我將我最好的年華、我的忠誠和愛情都獻給了您……」

「我從未如此要求過。」他冷酷地回答,轉身離她而去。

 

後來又過了三年,王后已經二十八歲了,她依然優雅、得體,並且美麗,卻不再年輕如昔。

同樣地,國王的男性情人也一樣。

瘦弱的畫家身體一向不好,最近更是經常病倒在床上。

「我要跟他一起離開。」國王蒼白的臉流露出深重的疲憊與一絲隱約的絕望。「他的時間不多了……他說過他的夢想是走遍世界到處寫生,我想跟他一起實現這個夢想……」

「可您是國王啊,陛下!這個國家可以失去一個微不足道的畫家,卻不能沒有一個王。」

「為了他,我願意放棄一切,包括國王的權勢和地位。」君王深情地說。

「偉大旳愛情……」她諷刺道。「它蒙蔽了您的雙眼,讓您看不清自己的責任。」

男人再也沒有回應,而是決絕地轉身離去,一如這些年來他所做的。

三天後,國王用假死騙過了眾人,與情人一起離開了他的國家。

被蒙在鼓裡的群臣為君主的死訊而驚慌失措、爭吵不休,因為國王和王后沒有孩子,王位沒有繼承人。

在一片混亂吵鬧之中,「咯咯、咯咯」有規律的聲響唐突地插入其中,王后踩著高跟鞋優雅地步進大殿。群臣紛紛安靜下來,注視著走到王座上的王后。

她穿著紅色的長裙,不是如烈火般的鮮紅,而是像她沒能流出的血一樣的暗紅。

「我來當這個國家的王。」她堅定地宣佈,眼神自信而無畏。「別忘了我也擁有王室血統,我是親王的女兒,過去的王后。」

「我就是你們現在及未來的王。」

 

如果每個女人都是一朵花……

紅櫻草是一種可悲的花,它在寒冷的早春開花,而且永遠不會結果。

它象徵尚未出嫁便已經死亡的處女。

 

二月十一日,紅櫻草。

花語──悲哀。


《上帝的花園》14

十四、

 

「不行正義的王永遠無法獲得臣民的忠誠,通往榮耀的道路必然是光明坦蕩的。」月王微微昂首,白晢的頸項拉出優雅的弧度,高傲卻讓人折服。

「接下來的旅程,就由我的僕人來為你領路吧。」

「遵命,陛下。」灰髮男子從陰影處步出,很自然地替他的國王整理衣領,然後才走到我面前,輕輕施禮:「這邊請。」

男人一直很沉默,我試圖向他搭話:「我之前見過萊佛士亞,雖然他跟月王陛下理念不同,但看得出來他對陛下十分在乎。」

「萊佛士亞是一個很聰明的人。」他篤定地說,言語中透露出對對方的欣賞。

我因為他自信的模樣而一愣。

他突然停下腳步,佇立在一片藍色花海裡,身姿挺拔好看,一雙湛藍的眼睛就像身後的天空一樣廣闊。

男人笑著說:「這裡是歷代王者的庭園,可是陛下從來沒有懷疑過,為什麼我也會出現在這裡。」

 

有這麼一個傳說,父親傳兒子,母親傳女兒,代代相傳,與血脈一同流淌。

「我們的祖先是美麗的雅辛托斯,太陽神跟西風神也迷戀他。但是雅辛托斯選擇了太陽神,於是西風神使計殺死了他。

太陽神很內疚,他說:『我要為你刻上愛的痕跡。』於是雅辛托斯的血裏生出了花朵,花瓣上有深色的花紋,那便是太陽神留下的烙印。

我們是美麗的雅辛托斯的後裔。

我們的血裡留著太陽神的烙印。」

 

聽到這個故事後,他笑了。

他們的身上確實留著烙印,卻並不是愛的痕跡,而是奴隸的烙印。

自從雅辛托斯族輸掉了百年前的戰爭起,他們便世代為奴,如同牲畜般活著。

他沒有父親,如同很多雅辛托斯族的孩子一樣,他是一場強暴送給他母親的贈品。

他的母親是一名美麗又溫柔的女人,如果不是生為奴隸,她會嫁給一個好丈夫,然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。可是她現在卻睡在豬欄裡,受盡疾病的折磨。

母親死的時候,嘴裡仍喃喃哼唱著族裡的歌謠。

「美麗的雅辛托斯啊……你終將自由……」

她無神的雙眸注視著天空,彷彿要掙脫這個可怕的世界,飛到遙遠的雲端上去。

 

失去了母親後,他便跟另一個族人的孩子相依為命。

如同他們的先祖一樣,雅辛托斯族的美貌總是為他們帶來傷害與屈辱,給予殘暴的主人合理的藉口,在幽暗的夜裡潛入奴隸的房間,將自己污穢的欲望發洩在他們的身體裡。

鮮紅的血液從好友的兩腿之間流出來,就像一條源源不斷的溪流,然後積在一起,變成了暗褐色的沼澤。而承受這些的人沒有呼痛,一名奴隸早該習慣痛苦。

他跑到街上,哀求傲慢的主人施恩讓人治療可憐的奴隸,他四肢伏地跪在地上親吻主人的腳尖,卑微得像一顆匍匐在鞋底下的塵埃。

主人連話也不屑對他說,一腳把他踹倒在地,踐踏他的頭顱,讓他的吻落在骯髒的泥土上。

他的視野變得模糊不清,尖銳的耳鳴充斥著耳蝸,他覺得自己即將死去,卻只感覺到麻木。

突然,施加在頭上的力度倏地一輕,一道悅耳的聲音說:「放開他。」

他艱難地抬頭,那個人逆著光,金色的頭髮與陽光融在一起,剎那間彷若透明。

——太陽神在我們身上刻下愛的痕跡。

「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。」那人輕輕嘆息。「廣闊得像能裝下整片天空。」

他凝視著從天而降的神祇,蒼白的唇說不出任何言語。

「跟我走吧,你以後就叫藍天。」

金髮的神祗帶走了他,將他安置於華麗的宮殿裡,給他乾淨的衣裳和可口的食物。

高高在上的神祇詢問他的身世,他如實地把一切告訴了對方。

「……那是我的錯,我生為這個國家的王,卻沒有想過奴隸的生活,也沒有善待你們……」那人蹙起眉頭,讓自己想伸手撫平他的哀愁。

「我會讓人治療你的好友,你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吧。」仁慈的君王說。「我會拯救你們,這是我對你和你的族人的承諾。」

 

自此,藍天成為了國王最忠誠的僕人,同時亦見證著王實踐對自己的承諾。

他解放了國土內所有的奴隸,給予他們公民的身分和權力,讓他們可以自由生活並獲取工作所得的酬勞。

他侍奉的人是世上最偉大的王,藍天為此感到自豪。

一切都完美無瑕,直到一個雅辛托斯族人的死刑的來臨。

接受死刑的人正是他的兒時好友。

他請求王饒恕好友的罪過,但公正的君王拒絕了他,因為那人犯的是殺人罪。

他無法相信自己的好友會殺人,於是自己私下調查,才發現原來所有的美好只是虛幻的假象。

在國王解放奴隸後,有一部分人選擇陽奉陰違,把奴隸私囚在暗處繼續奴役,剩下的人則被迫放棄自己的財產,將奴隸們趕出家門。

但是沒有人願意僱用他們,在人民的眼中,奴隸永遠是奴隸,哪怕他們的名字被寫在公民冊上,仍然掩蓋不了他們低賤的血脈。

雅辛托斯族人徹底變成了無法見光的老鼠,他們無法工作養活自己,甚至無法當奴隸來換取生存,只能去偷或搶。

他的好友就是在入室偷竊時被屋主發現了,情急之下殺了人……

 

行刑的時候,他跟其他雅辛托斯族人一起躲在暗巷裡待著。

他看著好友被押在人群中間,滿佈風霜的臉不復少年時的美麗,一雙滄桑的眼睛,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其實還不到三十歲。

他低著頭,默默地等待生命的結束,周圍的人對著他指指點點,催促著好戲快點開始。

他突然抬起頭,盯著那些人,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唱道:

「美麗的雅辛托斯啊……你流下鮮紅的血……

太陽在你的靈魂刻下烙印……大地擁抱你腐朽的身軀……

美麗的雅辛托斯啊……你終將自……」

咔嚓。

歌謠還未完結,歌聲已經斷了。

一個頭顱落在地上,狼狽地滾了幾圈。

群眾大聲歡呼、拍掌。

「我們族人的血……還流得不夠多嗎?」他看著其他人同樣通紅的眼眶,咬牙切齒道。

「我們沒有家、沒有財產、沒有尊嚴……我們在敵人的土地上苛延殘喘的活著!」

「可我們明明是雅辛托斯的後裔!」

「我們的靈魂上有太陽神刻下的烙印!」

一些族人已經忍不住失聲通哭起來。

「我們已經忘記了嗎?源自血脈的驕傲。」

「不!我們永遠記得——我們是美麗的雅辛托斯的後裔,我們的血裡留著太陽神的烙印!」

「反抗的時刻到了!讓雅辛托斯得到真正的自由!」

淚水逐漸模糊了他的視野,他卻覺得自己從沒有看得如此清楚過。

高貴的太陽神內疚地為雅辛托斯刻上愛的痕跡,卻沒有從西風神手中保護好雅辛托斯,也沒有使他重新活過來。

雅辛托斯族的自由,必須由他們自己爭取。

親愛的陛下到最後都不知道,自己其實是死於最信任的僕人的慢性毒藥下。

但是他並不後悔。

 

月王——歷史上首位解放奴隸的統治者,月桂王朝的最後一任君王。

雅辛托斯大帝——創造了史上最龐大的帝國,雅辛托斯帝國的締造者。

 

二月六日,藍風信子。

花語──生命。


《上帝的花園》13

十三、

 

我閉上眼睛,把眼眶裏的淚意逼回去:「鳴,你雖然是個機器人,但你有人類的心和靈魂。」

「心?靈魂?」

「對,你有人類的感情,會快樂、會悲傷、會想念……這証明了你有一顆人類的心。至於靈魂,你現在在這裡不就是證據嗎?」

「這裡並非現實世界,而是死後靈魂所去的地方,你在這裡,不就証明了你擁有靈魂嗎?」

「鳴,不是機器人,是人類?」

「沒錯,所以你不需要待機,也不需要一個主人,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做任何事。」

「你是自由的。」

「鳴,是人類……做想做的事……」

「鳴……想找……父親……」

「鳴……想找父親!」

山谷鳴的雙眼綻放出燦爛的神彩。

「你說得對,我要自己去找父親!」他跳起來,踮起腳尖親了我的額頭一下。「感謝你。」

看著眼前的孩子的笑容,我感到內心的陰霾也彷彿被驅散了。

「你一定會找到你的父親的。」

「嗯,一定。」

 

穿過樹林之後,一座漂亮的庭園座落在我的跟前,庭園的入口有一道金色的拱門,上面雕刻了某種我不認識的文字,華麗而神秘。

「致偉大的王。」突然,一把悅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猜想。「是這段文字的意思。」

兩名男子從庭園裡走上前來,站得靠前的男人正是剛才說話的人,他是一名長相十分俊美的金髮青年,穿著華美的長袍,似乎身分尊貴非常。緊跟在他身後的青年頂著一頭凌亂的灰髮,身材高大健碩,卻低著頭作出一副卑微的姿態。

「這裡是歷史上偉大的王的所在地,我代表眾王歡迎你的到來,特別的客人。」金髮青年開口說。「你可稱我為月王。」

雖然我失去了記憶,但我相信自己從未見過一名王族,更何況是像這樣直接對話?我不知所措地躬身,胡亂行了個禮。

月王毫不在意我的失禮,隨手一揮,說:「隨我來吧。」

庭園裡景色優美,植物都被細心修剪成精心設計的姿態,一絲不苟地互相配合著,哪怕是摘下一片葉,都怕會破壞這件藝術品。

月王帶領我來到了一棵十多米高的月桂樹下,月桂樹散發著微妙的香氣,與金髮青年身上的氣味很相像。

他輕輕撫摸黑色的樹幹,說道:「月桂樹是我的家族的象徵,它代表勝利。」

 

在沒有燈火的夜裡,你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,第一眼會看見甚麼?

月亮。

再深沉的黑暗也無法掩蓋它的光芒,它是上帝放在黑夜裡的明燈,照耀世人的方向。

 

當月王仍是一名無知少年時,他曾十分崇拜他的老師萊佛士亞。萊佛士亞是他父王的兄弟,因為天生容貌醜陋而被人厭惡,終日待在地下室裡不能示人。

但年少的他並不在乎老師的容貌,他被萊佛士亞的智慧所折服,毫不猶豫地給予仰慕和信任。

後來父王過世時,他甚至想讓他的老師繼位,在王子眼中,萊佛士亞遠比自己更有資格成為國王。

但他最尊敬的老師卻要自己繼位,甚至還為此走出陽光下,承受眾人的目光,只為讓他成為一個偉大的王。

他又怎能讓他的老師失望?

 

萊佛士亞就像他的月亮,一直照亮他的道路,只要抬頭注視著老師,自己便能找到前進的方向。

但原來一切都是假的。

他的老師並不如年輕的君主想像中美好,為了讓少年早日繼承王位,竟然殺了前任國王。

在醜陋的外貌底下,是一顆同樣卑劣的心。

他曾以為月亮是黑夜中最明亮的光,卻沒想到原來它只是披著太陽的光芒,那些他曾經看不起的細碎星辰,才是自己發亮的存在。

月亮投下美麗的幻影,彷如美夢,但若你追隨它而去,只會迷失方向,唯獨遙遠的星辰,卻亙古不變地堅守它的位置。

萊佛士亞的形象之所以如此高大,是因為自己把理想投射在他身上,但他並不是自己的理想,他亦不該是。

他自己才是。

終於,月王明白了自己的責任和使命。

月桂樹是王室的象徵,它代表勝利,從他戴上桂冠的那一刻起,他已為王。

新生的君王把前任親王放逐,注視著自己的老師被趕出國境,沒有絲毫留戀。

初生的晨曦落在他眼裡,反射出堅定的光芒。

他會成為史上最偉大的王,建立一個最強盛的國家。

這就是對那個人最好的回報。

 

二月一日,月桂樹。

花語──驕傲。


《上帝的花園》12

十二、

 

「有時我會想,這一切皆是報應。」款冬沉重地嘆一口氣。「當初我對魔教所造的殺孽,以祿逸的背叛回報在我身上。」

我連忙對他說:「那些魔教中人都是惡人,你殺了他們反而救了不少人,這便算功過相抵了,更何況你還救了明台?你不應該如此自責的。」

款冬開懷地笑了,說道:「你可是跟明台學了不少,他也是如此開解我的。」

我呆呆地看著他的笑容。

說罷,他又歛了笑,徐徐地說:「你這趟旅途可少不了遇到危險,你又不會武功,恐怕難以自保。」他遞給我一支短小的木笛。「這是我給你的木笛,吹響它,我便會前來迎救。」

我仍沒能從他的笑容中回個神來,只是無意識地接過木笛,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失態,連忙紅著臉向他道謝,然後落荒而逃。

 

我一口氣跑出老遠,最終在一個樹林裡停了下來。

這個樹林透著一種寧靜的氛圍,彷彿連陽光也是安靜的。我在林間悠閒地慢步,忽然聽到隱約的歌聲。

我沿著歌聲走,穿過層層樹木,看到了一個小男孩。他哼著歌,一動不動坐在地上,周圍長著奇怪的、形狀像鹿的舌頭的草。

我猶豫了一會,走近他,問道:「你沒事吧?」

男孩停下了歌聲,歪頭看著我,似乎對我的話感到不解。

我換了個問題: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
「山谷鳴。」

「你在這裡做甚麼?」

「待機。」

「甚麼?」

「鳴,沒有了主人,待機。」

他平靜而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另一個認識的男孩──容容。

按捺著複雜的心情,我對他循循善誘道:「鳴,你是一個人,一個人不應該有主人。」

他搖搖頭,回應道:「鳴,不是人類,是機器人。」

 

父母對孩子的愛是世上最偉大的感情。

至少它應當如是。

山谷博士是一名偉大的科學家,他創造了無數推動人類進步的發明,亦拯救了無數的人。

但是他卻救不了自己的孩子。

於是某一天,傷心欲絕的科學家製造了一個跟他的兒子長得一模一樣的機器人,來填補他內心的空洞。

當那孩子睜開清澈的眼睛看著他時,科學家激動得紅了眼眶,他緊緊擁抱著久違的寶物,哽咽道:「鳴,我的孩子……」

小機器人僵住了身子,不能理解這種親密的身體接觸。

「這是甚麼?」

「這是擁抱,是想念時會做的動作。」

「想念?」

「想念即是想見到某個人的意思。」

「鳴,不理解。」

父親溫柔地笑了。

「等你長大後便會明白了。」

孩子仍然感到疑惑。

「鳴,不是人類,是機器人,不會長大。」

 

科學家耐心地與失而復得的孩子相處,教導他如何像人類一樣生活,但山谷鳴依然堅持自己是個機器人。

父親用餐時,他便去充電。

父親睡覺時,他便在一旁待機。

「鳴,不是人類,不睡覺,待機。」

博士沉默良久,最終還是妥協。

「那你可以在我睡著時唱歌給我聽嗎?」他問。

孩子點點頭。

科學家微笑著,輕輕親吻機器人的額頭。

「這是甚麼?」

「這是親吻,是感謝時會做的動作。」

「感謝?」

「即是有人做了讓你高興的事,想回報對方的心情。」

孩子想了想,把他柔軟的雙唇貼上父親的額頭。

「這是親吻。」

機器人的皮膚沒有溫度,卻讓人類的心融化成一汪池水,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
「晚安,鳴。」

「晚安,父親。」

 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機器人與死去的兒子的身影在博士的心中逐漸分開,成為兩個獨立的個體。

人類的兒子已經死去了,他早已無法挽回。

而這個擁有相同樣貌的孩子,是一個聰明卻不理解人類感情的機器人。

是他現在的兒子。

獨一無二。

科學家希望山谷鳴能夠學懂人類的心,這樣他便能告訴那孩子,他的父親很愛他,比世上任何事物也要愛他。

可是聰明的科學家忘了,自己並沒有那麼長的時間。

離別的時刻來得如此快……

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他甚麼是死亡。

 

山谷鳴以為他的父親睡著了。

於是他給他掖了被子,然後按照約定坐在旁邊為他唱歌。

山谷鳴一直唱、一直唱,可是父親還沒有醒來。

『父親這一覺睡得真久啊。』他想。

『他一定是太累了,就讓他多睡會兒吧。』

於是他繼續唱、繼續唱……

孤單的音符在空氣中搖晃,父親仍然沒有醒來。

空靈的歌聲漸漸沉寂下來,山谷鳴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
良久,機器人伸出雙臂,環繞著人類冰冷僵硬的身體,然後緩緩收緊。

這是擁抱。

「父親,我想念你了……」

他眨眼,卻甚麼也沒有落下來。

維持著擁抱的姿勢,山谷鳴又重新唱起歌來。

因為機器人永遠不知疲倦,聲音亦不會沙啞。

所以他還能一直唱下去……

直到父親再次醒來那一天。

 

一月三十一日,山谷鳴。

花語──安慰。


《上帝的花園》11

十一、

 

牧師移開掛在牆上的十字架,從上帝的象徵後面取出一把匕首,朝我一步步靠近。

我在他面前無助地顫抖,如同一隻待宰的羊,他漆黑的瞳仁注視著我,猶如看著一件死物。

「本來這個儀式應該由我的同伴進行的,他的技巧可比我好多了。」男人頓了頓,突然興奮地笑了。「不過你鮮活的血液很快便可以把他喚醒。」

他用匕首比劃了幾下,溫柔地對我說:「我是第一次,所以可能會有點痛……忍著點,嗯?」

說罷,他猛然揮動匕首,鋒利的刀刃在我的眼底留下一片銀光——

叩叩。

男人的動作驟然停止。

叩叩。

男人用疑惑的目光瞥向門口,猶豫了一會,把匕首藏在背後,警戒地走向木門。

他打開門縫,小心翼翼地探出頭……「錚」的一聲,一把利劍迎聲而來,直抵在他喉間。

「款冬……!」被人用劍架著脖子的人咬牙切齒道。

來人穿著一身白衣,一臉淡然地說:「放開你背後的刀吧,它不及我的劍快。」

「該死的,你別多管閒事!」

「你抓的人是我的客人,自然不是閒事。」款冬輕皺眉頭,劍刃隨即在男人頸上劃破一道血痕。「放,還是不放?」

「嘖!」男人低聲咒罵著,拋開武器示意款冬進屋。

款冬大步走進來,將我一把扛在肩上,然後瀟灑離去,沒有留下一絲餘光給氣憤難當的牧師。

 

他邁開腳步飛奔,周圍的景色在我們眼前快速掠過,很快我們便到達了目的地。那是一個漂亮的河畔,水邊長著許多鮮黃色的花朵,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微風中搖曳。

當款冬把我放在草地上時,我仍然感到一陣暈眩,伴著劫後餘生的驚喜。

「實在太感謝你了。」我由衷地言謝。

「你應當更謹慎行事的,這裡的人並非全是善類。」款冬認真地告誡我,就像一個嚴肅的長輩。

「呃…我很抱歉……」我尷尬地低下頭。「我太大意了。」

「對了!你為什麼會知道我……還知道我有危險?」

「我今天正好去拜訪明台,他告訴我會有一個訪客。」款冬解釋。「我用輕功趕回來,卻不見有人的蹤跡,我擔心你是在森林裡遇到了麻煩,於是就去尋你了。」

他皺眉道:「森林裡很危險,那二人一直在附近作惡,還曾經對明台下手。」

「他沒有事吧?!」我脫口而出。

提起明台,款冬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下來了。

「當然。」他說。「他可是不曾讓我失望。」

 

款冬的一生並不長,只有短短三十五載,卻有兩個最在乎的人。

明台跟祿癸。

前者是他救回來的孩子,一直耐心照拂,後來更是成為忘年知己。

後者是他唯一的小師弟,從小受萬千寵愛於一身。

 

祿癸本名祿逸,是師父最小的徒兒跟關門弟子,他排行第十,而且入門的時候正好十歲,於是被師父取名為癸。

眾多弟子當中唯獨祿癸一人獲師父親自賜名,所受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。

祿癸亦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,他天資聰敏、機靈過人,偏生又勤奮好學,讓人連嫉妒之心也生不起來。雖然祿癸不時也會耍些小性子,但他年紀最小,又長得一副好皮相,眾人都願意容忍小師弟的任性。

款冬僅年長祿癸兩歲,只有祿癸一個師弟,卻不像其他師兄師姐般對他萬般遷就。他天性嚴謹,即使心裡在意師弟也不會縱容,反而會待之更為嚴厲。

這種性格並不討喜,祿癸卻對款冬很是親近,總是喜歡跟著他,如同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。款冬見他沒有為此耽誤正事,也就不管他,由得他跟著了。

這一跟,便跟到外出歷練去了。

 

那年,款冬十六,祿癸十四,師父命款冬率領一眾弟子前往圍剿魔教。

祿癸當時年紀尚輕,本是沒有資格同去的,老師父卻耐不住他百般糾纏,最終還是答允了他的請求,臨行前還千叮萬囑讓款冬照顧好小師弟。

款冬只好點頭應下,帶著這甩不掉的小尾巴前往魔教。

幸好祿癸雖然任性,卻不是不知分寸。這次任務他事事聽從師兄的指示,非但沒有惹出甚麼禍來,還親手殺了幾個魔教中人,讓同行的師兄弟們刮目相看。

款冬亦是從這次開始信任師弟,甚至把戰後的休整交給他打點,自己則秘密地把那名倖存的嬰兒送走。

出於責任感,款冬經常前去探望他救下的小孩。日子久了,他也漸漸真心喜愛上那個乖巧懂事,與師弟祿癸截然不同的孩子。

接下來的日子很平靜,每天勤奮練武、應付驕縱的師弟,間中抽空探望另一個孩子。

 

然而,在款冬將近二十歲之際,江湖上又傳出了魔教的消息。

款冬與他的門派都感到十分不解,他們在幾年前圍剿魔教的大本營,已經把那些惡徒一網打盡,沒道理在短短數年間便再度死灰復燃。

款冬奉命去查探魔教復興的事宜,東奔西走數年,卻一直未能成功打壓魔教的勢力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眼皮子底下日漸壯大起來。

與之前被滅的魔教不同,這個新生的魔教猶如幽暗中的影魅,或是叢林裡的毒蛇,行蹤詭秘、詭異莫測,隱藏在暗處給人致命一擊。

魔教屢次在他們行動前捕捉到風聲,先一步放棄據點,當款冬他們趕到時已經人去樓空,只好無功而返。

這種狀況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。

正道裡有叛徒,甚至可能……就在他身邊。

款冬不願意懷疑身邊的人,但當信任與正義相違背,他只能選擇後者。

 

不久之後,款冬終於知道了背叛者的身分,可是卻不是他親自查到的,而是背叛者自己透露出來的。

祿癸。

或者該說,祿逸。

「這是從何時開始的?」問這句話時,款冬的語氣是平靜而冷漠的,就像極寒之地裡冰封萬里的海面,再多的暗湧也被隔絕於厚厚的冰層之下。

「從一開始,在我十歲入門以前,我便已經是魔教的人了。」祿逸勾起唇角,邪魅放肆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從前那個任性卻可愛的小師弟。

原來,他們本就不是同一路人。

既然如此,又何須多言?

款冬抿起唇,右手緩緩搭在劍柄上,向來沉穩的手竟有一絲顫抖。

「師兄……」祿逸卻抓住他的手,低柔的嗓音透出別樣的蠱惑。「我已經是魔教教主了,你若是不喜魔教作惡,我就讓他們改……只要你在,只要你願意站在我的身旁……」

款冬甩開他,只回了一句:「別喊我師兄……祿逸。」

祿逸在一剎那露出了受傷的表情,但很快便用完美的淺笑掩飾起來。

「我不會放棄的,師兄。」轉身離去前,他說:「我們很快便會再見。」

款冬只是沉默,寬闊的肩膀似乎在一瞬間垮了下來。

不會再見了。

祿癸。

 

一月二十六日,款冬。

花語──公正。


《上帝的花園》10

十、

 

身穿白袍的男人作出恭順的神情,虔敬地頌著禱文,卻讓我懼怕得渾身發冷。

「我想我該離開了……」我試圖強作鎮定地說,但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正顫抖著。

「迷霧還沒有散去,現在離去可是……」男人微笑著靠近,俯身在我耳畔低語:「很危險的。」

我一抖,下意識想跳開,手腳卻不聽大腦使喚,竟然「呯」的一聲倒在地上。

「該死的,那杯紅茶……」想明白了一切,我不禁咒罵道。

他不置可否地笑了,掃開桌子上的東西,把我抬起放在上面。

我這時才發現那圓型的木桌上刻滿了奇異的線條與符號,彷如一座祭台。

「我真高興你的到來,男孩。」男人的瞳孔閃耀著喜悅的光彩。「你會是一份久違的禮物。」

我憤怒又恐懼地瞪著他。

他打開通往另一房間的門,從這裡可以看到房間的一部分。那似乎是一間睡房,一個黑髮男人在床上沉睡著,他的輪廓很深,帶著一股冷酷的氣質。

「多麼可惜……」白袍男子發出遺憾的嘆息。「這個沉悶的地方太不適合他了,這裡的人都是死人,就算把他們殺掉不久之後便會復原,根本不能作為獻祭的祭品。」

「於是他選擇了沉睡,再沒有醒過來。」他執起男人一縷漆黑如夜的髮絲,溫柔地低頭親吻。「我想你了……」

 

死亡是甚麼?

是在濕潤的泥土下悄悄腐爛的屍體?還是被烈火燃燒殆盡的蒼涼枯骨?

不,真正的死亡是──

人們活著,卻如同行屍走肉。

這就是他的時代。

死人的時代。

 

在無數個冰冷的夜裡,他因為恐懼而久久不能入眠。

他不能從每次呼吸中感覺到活著的實感,這彷彿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疾病,讓他夜夜夜不能寐,唯恐自己會在甘甜的夢中停止心跳。

恐懼、痛苦、迷茫、疑惑……

他看著走在街道上的路人,就如同看到一具具行走著的屍體。

活著是甚麼?

跟死亡有甚麼區別?

他們是活著的嗎?

自己又是活著的嗎?

直到一個美好的黃昏,他親手剖開某個人的肚子,溫熱的紅色液體源源不絕地從人體流出,猶如世上最美妙的樂曲,洗滌他沉重的靈魂。

如獲新生。

他終於知曉生命的所在。

 

『讓我用死亡,把你從死亡中解放出來吧。』

他勾起甜蜜的笑容,雙瞳裡滿是真切的喜悅。

『讚美主。』

 

一月二十日,野蕁麻花。

花語──殘酷。


[原創]《上帝的花園》9

九、

 

「我從前就是被執念迷了眼,才誤解了他,最後至死都未能再見他一面。」

即使說著遺憾的話語,明台的眼眸仍然一片清明,讓我的心靈也隨之平靜下來。

「但我相信款冬一定會原諒你的,他就是這樣的人。」我對他說。

「沒錯。」明台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。「雖然我們生前不能相見,但死後卻一同到了此地,他就住山頭的另一邊。」

我驚訝極了,決定要去拜訪一下他,於是便向明台告別。

 

不料山裡竟然起了霧,我走著走著,不知不覺間便迷了路。

當我正感到困擾時,一間被灌木叢圍繞的小木屋出現在我眼前。

我走上前去,輕輕叩門:「有人在嗎?」

「噢!」一個身穿白色袍子的男人打開門,打量了我一下後,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。「請進。」

「這裡很少有訪客呢,地方簡陋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」他親切地招呼我坐下。「紅茶可以嗎?」

「喔,謝謝。」我接過茶杯,好奇地問:「我還以為這裡沒有食物和飲料?」

「這裡有很多植物,可以作為食材。」他笑著回答道。「只是沒有充飢的作用,因為我們並不會感到飢餓,但這無損它們的味道,不是嗎?」

我贊同地點頭,低頭嚐了嚐芳香的紅茶。

十分美味。

「對了,我還未知道你的名字?」我問道。

「噢,名字……多麼懷舊的說法。」男人感嘆道。

我疑惑地看著他。

意識到我的不解,他接著解釋說:「在我活著的年代並沒有名字的說法,我們只有編號。」

「編號?」

「是的,我的編號是K3037C5-0251。」

 

那是一個信仰死去的時代。

科技與理智主宰了人類的一切,自然生育被法律禁止,新一代統一由政府人工製造及培育,人類從此沒有名字,只有編號。

基因決定了每個人擅長的領域和能力的上限,這些全都寫在他們的編號上,一個人的一生從開始便已經被注定。

一切遵從崇高的理智──這是憲法的第一條。

 

而K3037C5-0251是一名怪胎。

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,信仰著一個由遠古時期的無知愚民幻想出來的神明,每天狂熱地對著那虛無縹緲的存在祈禱,甚至稱自己為牧師。

多麼可笑,一個除了自身沒有其他信徒的牧師。

即使再聲嘶力竭的禱告,不存在的神明也不會給予回應。

也許那些信奉理智的人們永遠不會相信,在另一個無處不在的國度裡,有不能被證明的事物存在。

看不見,聽不見,觸不到。

卻在這裡。

就在這裡。

 

他獨自一人在地上行走,以為自己是孤獨的,直到他遇見了另一人。

一名信徒。

他是如此驚喜萬分,即使這名信徒所信奉的神與他不一樣,但他們同樣是在這個死寂的時代裡擁有信仰的靈魂。

他每天虔誠地向自己的神禱告,那人則每個月謙卑地為他的神獻上祭品。

他們就像黑夜裡僅餘的兩盞明燈,只能擁抱彼此的光芒。

於是他開始協助那人準備祭品。

利用他和善的面孔與甜蜜的話語,引誘那些罪孽深重的羔羊走上幽暗的祭壇,然後由他的同伴親手終結牠們可悲的生命,作為獻給神靈的神聖祭品。

他曾無數次在旁觀看整個儀式,過程優雅彷如藝術。

那人從來不屑使用那些簡便卻泛濫的高科技武器,而是用現今已經無人通曉的利刃,銀光俐落一閃,便會在肉體上烙下美麗的血色刻痕,猶如世上最繁複的禱文。

美如詩,美如畫。

 

『上帝啊……

我把染血的荊棘戴在頭上,

我讓灼燒的大地刺破赤足,

只求您庇佑我,

與這個撒旦的信徒。』

 

一月十六日,紅色野蕁麻花。

花語──獻身。


[Free/真遙]《遙》(短篇完結)

OOC注意。


是夜,深冬。

漫天風雪中,一個小孩在雪地中艱難踱步。

他年紀頗小,看起來不過六、七歲大,而積雪厚,深至他的腰部,讓他看起來似在雪中掙扎更似在前進。

寒風呼嘯,吹走了小孩頭上那頂破舊的帽子,把他的耳朵凍得通紅。

 

要不行了。

小孩心裡想。

已經走不動了。

寒冷就像一首安眠曲,催促人們沉睡在它冰冷的懷抱,把人世間的苦難全部拋棄。

眼皮突然變得無比沉重,不住地往下掉。

在徹底閉上眼睛前的瞬間,一個身影在眼前一晃而過。

一個湛藍色的身影。

他好像忽然有了清醒的力氣,睜大眼睛注視著那人。

黑髮的青年在這種天氣卻穿了一身輕盈的藍色華衣,衣袂飄飄,漂亮非常,讓人不禁聯想到傳說中的妖魅。

惑人心,噬人魂。

青年走近了些,讓他看到他深邃的雙眼。

那雙眼是深藍色的,教人沉溺進去的深藍色。

小孩沒有看過海,但他想那一定就是大海的顏色了吧。

如此深,彷彿裡面藏著另一個世界。

 

男子來到他跟前,輕聲問道: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
「我是個孤兒,沒有名字。」

「那你就叫真琴吧。」

真琴抬起頭,男子溫柔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眸裡。

「我的名字,是遙。」

「遙?」

「是遙遠的意思。」

男子的話語,帶著悠遠流長的韻味。

彷如回憶。

 

在很久以前,人類男子給妖怪取了一個名字。

遙。

有了這個名字,你便可以自由地到遙遠的地方去了。

他曾不可置否。

我不需要人類取的名字。

他說。

直到很久以後,遙才明白這個名字的另一個意義。

它代表了他能在漫長的時間裡,尋找那個失去的人。

在遙遠的時光裡。

流浪。

直到再次相遇。

「真琴,我找到你了。」

他緊緊地擁抱他,給了他一個名字。

一如他所做過的。


《上帝的花園》8

八、

 

「我不懂……明明是彼此相愛的,為什麼會希望對方去愛別人?」不知道為什麼,阿蕭的故事格外觸動我的內心。「即使再艱難,只要對方在自己身邊,都會覺得甜蜜的吧。」

「為什麼不再堅持下去?為了你愛的人……」

「他值得更好的,這就是我愛他的方式。」阿蕭笑著回答。

我仍然感到困惑不解。

若是我的話,即使愛得再痛,我都不會放棄的……

——我已經不想再放手了。

我一怔,在剛才的一瞬間,好像有甚麼畫面如閃電般迅速掠過我的腦海,快得捕捉不及。

我直覺那一定是我的記憶,卻抓不住它的尾巴,只得讓它匆匆溜走。

「你看起來真的很煩惱。」阿蕭帶點不安地看著我。「……是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嗎?」

「不,我只是……在想一些事情。」
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……」他鬆了一口氣,然後調皮地笑了。「這裡西面的湖邊有一個和尚,你可以去跟他聊聊,也許他可以替你解惑。」

 

我按照阿蕭的指示往西方走,在山谷裡發現了他所說的湖。湖面平靜如鏡,湖水清澈見底,旁邊點綴了幾顆長著青苔的大石頭,十分清幽。

僧人就在石頭上盤膝而坐。

他的臉容意外俊秀,眼神卻無欲無求,平靜如同他身後碧綠的湖水。

僧人說他名明台。

 

明台只是一個法號,並非本名,但對於佛門中人來說,原本的名字就如同自身的過去般,已成前塵往事,亦毋須再提。

佛曰:人有八苦,生老病死,怨憎會,愛別離,五蘊熾盛,求不得。

紅塵一切苦,皆源自人心。

明台本是孤兒,所幸被他的門派收養。山中雖然清貧,倒也衣食無缺,而他醉心武學,更是清心寡慾。

也許是他天性淡泊,即使對待同門的師兄弟,明台也是恭敬有餘,親近不足,唯一跟他稍為親密的,卻是出身於另一門派的結拜大哥款冬。

他雖喚那人大哥,他們的關係實更為複雜。款冬年長明台十餘年,因兩者門派相交甚好,彼此素有來往。明台可說是被款冬看著長大的,兩人亦師亦友,年少的明台經常受對方指點一二,但他們間中亦會像同年好友般把酒言歡。

他們之間從不多言,卻總能心意相通。

此等情誼,大概僅知己一詞足以言之。

 

可惜好景不常,明台在追查身世的途中,發現款冬正是自己的殺父仇人。

「款冬大哥,你是否真的……殺了我的父母。」

明台持劍而立,冰冷的話語猶如凜冽的寒風,銳利的劃破二人之間凝滯的空氣。

面對好友的質問,款冬如礊石般堅定,只沉聲道。

「是。」

良久,明台才顫聲問道。

「……為何?」

款冬並沒有回答,只道:「賢弟,是我負了你,你若要在此手刃仇人,我亦絕無二話。」

明台微微抿唇,手腕靈活一轉,利劍便如靈蛇一般刺向款冬,卻在喉前一寸驟然停下。

他徐徐開口:「款冬,你我相識十數載,我一直視你如至親,如今你我恩斷義絕,我且當從未認識過你罷了。」

話絕,他轉身而去,徒留款冬一人注視少年遠去的背影。

 

二人從此未曾相見,直至數年後,款冬的死訊傳來。

明台的師父方告訴他真相。

二十年前,年少有為的款冬奉師門之命率領一眾師兄弟殲滅魔教,用了七日時間,終於誅滅魔門上下百餘人,只剩下魔教教主的獨子。

那就是明台。

當時的明台還是襁褓中的嬰孩,款冬不忍傷害他,最終決定將他交給信任的門派撫養,後來更是視他如親弟如知己。

「他為什麼……不告訴我?」

「他不願告訴你,是不希望你背負你的身世……你的爹娘雖非善類,但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,亦不該承擔不屬於自身的罪孽。」師父嘆息。「可是款冬如今已經去了……為師亦不願你再懷著對他的誤解給他送別。」

「畢竟,他是一直待你如親弟的。」

「我……」

明台剛想開口,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淚流滿面。

誰負了誰,又怎能輕易辨清?

他的執著,卻只是把在乎他的人疏遠而已。

經切膚之痛,方大徹大悟。

明台最終離開了門派,自此遁入空門。

 

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。

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

 

一月六日,螺旋蘚苔。

花語──靜謐。


[原創]《上帝的花園》7

七、

 

我離開歐石南,繼續前行。

不久,我到了一條花道,道路的兩旁種滿了聚成球狀的花朵,有純白、粉紅、淺藍三色,琳琅滿目,美不勝收。

順著花道走,繁花的盡頭是一小片空地,擺放了一對樸素的木質桌椅,上面坐著一名單薄蒼白的少年。

「咦?真難得有客人來呢,要一起聊天嗎?」少年揚起一個與他病弱的氣質截然不同的燦爛笑容。

「很高興認識你,我是阿蕭。」

 

阿蕭是一名普通少年。

他生於一個美滿的家庭,有一雙疼愛子女的父母、一個正直可靠的哥哥、一個調皮可愛的妹妹,還有一個自小住他隔壁的死黨。

幸福是來得如此輕易,讓人失去時措手不及。

那是一場車禍。

平凡、狗血而且沒有新意,全球平均每天便有三千人死於車禍,但對於當時人以及他的家人來說,卻是讓人難以置信的噩耗。

不知道是幸或不幸,阿蕭並非那三千人之一。

他變成了植物人。

那是一種沒有親身經歷過便難以體會的感受。

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,連顫動眼皮也做不到,可是卻保留了部分的聽覺和觸覺,能夠接收到周圍環境的訊息,卻無法對此作出哪怕一點的回應。

在這種情況下,意識的清醒反而變成一種折磨。

最初那段日子很難捱,阿蕭甚至想過是不是索性死掉會比較好,漫長的空虛有時比乾脆的死亡更難受,當清醒的靈魂被困在沉睡的軀體裡,就像一場永遠不會完的噩夢。

可是就在那時,他聽到了好友的聲音。

每天準時報到的嘮叨,訴說著日常瑣碎的無聊話語,囉嗦得讓人不堪煩擾。

他甚至出現得比病人家屬還要頻繁!

『唉…這傢伙……難道就這樣閒嗎?除了對著個沒有反應的植物人說話每天就沒有別的事幹嗎?』

腦海裡這樣抱怨著,阿蕭卻暗自喜在心頭。

真好。

沒有被人拋棄,真好。

雖然不想承認,但好友每天的探望其實給了他很大的支持,甚至成為了他的精神支柱,讓他保持活著的希望。

『一定要撐下去啊,阿蕭。』他對自己說。

因為有個人在等他,等他回到他的身邊,跟他一起上學翹課,打籃球玩遊戲機,陪著他過瑣碎平凡卻幸福的日常生活。

所以,一定要撐下去啊。

 

可是阿蕭的病情卻一直沒有好轉。

那每天在耳邊嘮叨的嗓音逐漸變得低沉,語調也日漸成熟起來。那傢伙已經考完高考在讀大學了,而且還意外地勤奮學習。

據說是因為自己不在太無聊了,就稍微認真起來。

嘖,臭美。

學習好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,如果自己還醒著,一定會比他更厲害,而且還要比他把更多的漂亮妹子!

誰叫自己長得比較帥。

「阿蕭……」耳邊的聲音突然變得幹澀。「快醒來吧……我想你了……」

「我真的很想你……」

「告訴你一個秘密吧,我一直也……喜歡你。」

「所以你一定要快些醒來啊,不然我就去喜歡別人了……」

「……嘖、我開玩笑的啦!我怎可能…怎可能喜歡上其他人呢……我啊……可是從小就喜歡你了……」

「阿蕭……」

「快醒來看著我啊……」

有甚麼滾燙的液體,落在冰冷的臉上。

燙得他心臟也快要灼傷了。

『你啊,怎麼就這樣蠢,喜歡誰不好,偏偏去喜歡一個植物人。』

他就算想答應,也說不出來啊。

真傻。

 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那人也變得愈來愈忙,但依然每天抽時間去見他。

阿蕭仍然保持著年輕的模樣,日復一日閉著眼躺在病床上,感受著好友在時光中愈發蛻變。

唯獨他對自己的感情依舊。

可是阿蕭情願他不愛他了。

愛一個沉睡的人太痛苦了,他永遠無法給他回應,哪怕是一個輕柔的吻,哪怕是一句簡單的我愛你,也沒辦法表達出來。

他亦無法陪伴他面對生命裡的喜悅與苦難,無法跟他一起成長,無法牽著他的手一起老去。

他的時間永遠凝結在年輕時的車禍裡,而對方的人生仍在繼續。

他不想再拉住對方停留在原地了,他想他繼續前進。

他曾給過自己活著的希望,阿蕭想把這份希望還給他。

連同他的愛一起。

活下去。

我的摯友啊……

活下去。

 

一月一日,繡球花。

花語──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