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眠

[原創]《上帝的花園》序-5

序、

 

我張開雙眼,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花園裡。

四周長滿了不認識的,卻美麗非常的花。

深深吸一口氣,空氣是前所未有的清新。

這裡到底是哪裡?

 

「你是誰?這裡不是你應該進來的地方。」

忽然,一把溫柔的聲音傳來。

我轉身,看見一名身穿華麗長袍的白髮男子,明明滿頭銀絲,臉容卻年輕而美麗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茫然地回答。

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。

「罷了。」男子輕輕嘆一口氣。「既然你能來到這裡,背後必定自有原因。」

「難得一場來到,不妨到處走走吧,說不定你會有所得著。」

男子說罷,便離開了。

 

一、

 

我在花園裡隨處走動,沒多久,便遇到了另一個人。

那是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,擁有一頭柔軟的、奶油色的頭髮。

跟他手中擺弄的花如出一致。

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我問。

青年歪頭想了想。

「你可以叫我奶油。」

我笑了。

他並沒有生氣,反而笑著說:「你真有趣。」

「我很久沒有在這裡碰到別人了,你有興趣聽聽我的故事嗎?」

我點頭。

 

奶油以前不叫奶油。

他是一名助手,一名雕塑家的助手。

他的老師是一個很有名的木雕塑家,而且跟所有雕塑家都不一樣。

他看不見。

所以老師每一次雕刻也離不開他的助手。

助手會替老師選好優質的木材,準備好工具,盯著他工作免得他弄傷了自己。

但老師的手十分靈巧,助手的最後一項工作從沒有發揮過作用。

助手有時會不知道該不該為此感到遺憾。

不過,撇開一切責任,他由衷地喜歡看他的老師雕刻。

每當那雙有點粗糙卻形態優美的手,緩緩地撫摸木材,然後乾淨俐落地刻劃出理想中的形狀時,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羨慕起那块沒有生命的木頭。

它們是何等幸運,能被他如此觸碰和用心雕琢。

 

有一次,老師對他的助手提議。

「不如這次就刻你的樣子吧?」

助手簡直是受寵若驚。

滿臉通紅,燙得可以在上面煎雞蛋。

幸好老師看不見。

當那雙渴望已久的手撫上他的臉時,他激動得渾身顫抖。

「喂,你怎麼抖個不停啊,有這麼緊張嗎?」老師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。

他說不出話來,只好用力點頭。

老師的手比想像中要粗糙一些,帶著老繭磨得人心裡微微發癢。

但卻十分溫暖。

手指在他的臉上輕輕游走,仔細地撫摸每一寸輪廓,彷彿能穿越皮膚,直接觸碰到靈魂。

助手覺得心臟被捏得隱隱發疼。

 

最後刻出來的木雕栩栩如生,就像雕刻的人真的看得見似的。

那時候助手就決定了,要讓他的老師看到他。

從心裡。

即使到最後也沒有成功。

 

十一月二十二日,百慕達奶油花。

花語──忽視。

 

二、

 

我繼續向前,不久之後,便到了一片深紫色的花田。

風徐徐吹過,在紫海中掀起一層層波浪,讓人陶醉。

在花海中央,躺著一個十分美艷的人。

黑髮,雪膚,紅唇。

教我想起模糊記憶中的某個童話故事。

「……這位小姐?」我輕聲喚道。

黑髮美人緩緩張開了雙眸。

「很可惜……」他用低沉而悅耳的聲音說。

「我是一位先生。」

「呃……我很抱歉……這位先生……」

我想我的臉現在一定因為尷尬而紅透了。

「哼。」他輕笑一聲,帶著輕蔑。

「我叫冬紫羅。」

 

人造的花即使再美,也是沒有生命之物。

放在哪裡都一樣,並不會枯萎,但同時亦不會綻放。

鍍金的銅,終究還是廉價的劣製品。

只須輕輕一磨,便會暴露其暗啞的內在。

同樣道理。

婊子,即使披上了華貴的衣裳,仍然是一個婊子。

學習得體的談吐、優雅的舉止,也只不過是一層外皮。

改變不了更本質的東西。

例如低俗的靈魂。

 

冬紫羅的母親是一名妓女,他自小在妓窯中長大。

所以冬紫羅也是一名婊子。

後來他過得好了,換了個演員的名字,穿著誇張的戲服在台上哼哼唧唧地唱,在台下脫了衣裳仍然哼哼唧唧地呻吟。

同樣是張開雙腿讓男人上,有錢有權的男人跟一窮二白的男人,好像有很大分別。

但又好像沒有甚麼不同。

所以冬紫羅有時也會疑惑,為什麼自己這麼愛那個男人。

他只是他的其中一個客人,他亦只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。

他英俊、富有,但並不是最出色的一個。

他甚至不欣賞他,他喜歡的只有他的身體,這一點冬紫羅再清楚不過了。

到底為什麼會愛上他呢?

 

男人有個壞毛病,在事後喜歡跟上床對象聊天。

說聊天也不完全正確,其實是他在說,另一人在聽。

「美嗎?那面鏡子。」他指著角落裡的鏡子問。

冬紫羅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鏡子的框架似乎是用骨瓷造的,雪白通透,表面光滑,質感細膩。

於是他點頭。

男人好像有點得意,繼續炫耀道:「那可是真正的骨瓷,用人骨造的。」

「用我那名義上的母親的骨。」

「那個女人一直看不起我,只是因為自己生不出子嗣才被迫接受我的存在。」

「後來她跟老爺子都死了,我便命人把她的骨灰拿來,造了這面鏡子。」

「怎樣,害怕嗎?」他挑起唇角盯著他,一雙幽深的眼瞳裡,彷彿有火焰在深處靜靜燃燒。

「嗯。」冬紫羅順從地回答,但只有他知道,那胸膛裡劇烈的心跳,並非因為恐懼,而是悸動。

那一刻他彷彿明悟,自己對男人的愛慕從何而來。

他們如此相似,又如此不同。

他就像另一個他,另一個無法實現的未來。

既然無法抓住未來,那就抓住他吧。

他們是冥冥之中被連繫著的。

他們應是彼此的唯一。

 

「可惜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想的。」我聽見冬紫羅如此說道。

我稍稍回過神來,才發現他正低著頭,溫柔地撫摸手中的鏡子。

鏡框雪白通透,表面光滑,質感細膩。

 

十一月二十五日,冬紫羅。

花語──占有慾。

 

三、

 

我匆匆告別了美麗的紫色花田,繼續我的旅程。

忽然,一陣強烈的惡臭傳來,就像腐屍般的味道,讓人不禁感到噁心。

我定神一看,發現臭味來自前方不遠處一朵怪異的花朵。

我甚至不肯定是否該稱它為花朵,因為它實在太醜陋了。

那「花朵」的體型比人的頭顱還要大,五瓣肉質的、暗紅色的巨大花瓣上,佈滿了可怖的白色斑點。

它實在太噁心了,我想我應該把它除掉,以免它的醜陋毀了整個花園。

正當我打算動手時,一道低沉的聲音阻止了我。

「請不要這樣做。」

「你是誰?」

「我的名字是萊佛士亞,是這朵花的主人。」戴著銀色面具,穿著陰沉的黑袍子的陌生人回答道。

「你為甚麼要把這種既醜陋又有異臭的花種在這裡?它跟這個美麗的地方是那麼的格格不入。」我不解地問。

他沉默了一會,輕輕嘆息。

「我認為醜陋的事物也有生存在世上的資格。」

 

在南方一個美麗的小島上,有一個豐饒的王國。

如同每一個童話故事一樣,仁慈的國王和美麗的王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,不久後,王后懷孕了。

十月懷胎,王后快要生產,全國人民為即將降生的小殿下舉行祭典慶祝。

萊佛士亞就在眾人的祝福下出生了,然而,他卻讓所有人失望了。

王國的第一王子殿下,擁有一副猶如怪物般醜陋的臉孔。

國王跟王后整天因為丟臉的王子殿下而爭吵,最終分開了。

國王在一年後迎娶了年輕貌美的新王后,誕下一名長得十分英俊的男孩,並把他任命為王位繼承人。

而萊佛士亞則一直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,終日與書籍為伴,直到他的兄弟繼位成為國王。

唯一會親近他的,是他的兄弟的孩子,一個單純而可愛的男孩兒。

萊佛士亞很寵愛這個願意接近他的男孩,於是成為了他的老師,把知識傳授給他。

在男孩十三歲的時候,現任國王去世了,年少懵懂的小王子將要負擔起整個王國的興衰。

萊佛士亞終於走出了小小的地下室,作為親王,輔助起年輕的國王陛下。

 

可是,小國王一天一天地長大。

漸漸學會了美醜。

學會了是與非。

學會了聽人言。

於是有一天,往日的小孩兒皺著眉質問他的老師。

「他們說是您殺害了我的父親,這是真的嗎?」

萊佛士亞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英俊少年,他長大了,長得跟他的父親愈來愈相似,而且身高也只比自己矮一點。

「是的。」

少年在問這個禁忌的問題前其實早已有心理準備了,但當得知內心所懷疑的答案時,他還是感覺到被背叛的痛楚,傷心和憤怒讓他變得激動起來。

「您為什麼要這樣做!難道是為了奪權嗎?!」

年輕的君主忍著滾燙的眼淚,質問著他曾經無比信任的人。

親王殿下卻在此時笑了,他說:「不,我希望輔助你成為這個國家史上最偉大的王,讓人民永世讚頌你的名。」

「可是你的父親太年輕了,他會有很多時間在位,到你承繼王位時,你可能已經老了,甚至他還有可能直接傳位給他的王孫。」

「你等不了他死去,所以我只好動手。」

「……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。」

年少的君王的聲音仍然微微顫抖著,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冰冷。

「我不需要用這種手段得到的王位。」

萊佛士亞目送著他的陽光轉身離開了陰暗的地下室,並沒有挽留。

開在夜裡的花有與別不同的生存方式,他早已明瞭。

正義行不了的事,邪惡會為其做到。

陽光照耀不了的地方,陰影會為之照料。

就讓他成為襯托美麗的醜陋吧,總有一天他會明白。

總有一天他也會懂。

 

十一月二十八日,萊佛士亞花。

花語──庇護者。

 

四、

 

我聽了萊佛士亞的故事後,便若有所思地離開了,沒有動那朵醜陋的花。

然後,我在路上遇見了一個小孩,他正蹲在花叢邊,把花一朵朵地折下來。

我好奇地觀察他的動作,發現那些白色的花會漸漸染上粉紅,最後變成大紅色,然後他便會把那些紅色的花摘掉。

「你為什麼要把那些紅色的花折下來?」我問。

「因為它們成熟了。」小孩頭也不回地回答。

我看著他把折下來的花隨便地丟在一旁,有點不明白了。「為什麼你不要那些成熟的、漂亮的花?」

「因為它們成熟了!你這人怎麼這麼笨!」他指著我鼻子喊道。

我摸摸鼻子,無奈地問: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
「我為什麼要告訴你?」他不理會我,只埋頭摘他的花。

我也不在意,繼續好奇地盯著他看。

良久之後,他悶聲說:「容容,爸爸喊我容容。」

 

容容睜開眼後第一個看到的,是他的父親。

男人激動地撫摸他的臉,然後緊緊地擁抱他,喊道:「容容,爸爸很想你。」

那時他還小,身高只及男人的腰,當男人用盡氣力抱緊他時,他甚至會喘不過氣來。

可是他仍然很高興,他喜歡跟父親親近的感覺,那會讓他感到安全和幸福。

他才剛醒來甚麼也不知道,但父親會耐心地教導他,他亦很依賴父親,無時無刻想黏著他。

男人也很樂意被他纏住,只是男人有時會出門,而他從不允許他到外面去。

「外面的世界對你來說很危險。」男人總是如此說。

 

容容第一次跟父親做親密的事情,是在半年後。

那時,男人把他按在床上,分開他幼細的雙腿,壯碩的身軀壓在他身上。

「爸爸?」他疑惑地問。

「容容乖,把你給爸爸。」男人難耐地喘息著,然後把一些冰涼的液體倒進他屁股,俯身便進入了他的身體。

第一次他只感覺到痛,彷彿整個身體被劈開兩半的痛。

可是爸爸喜歡。

爸爸喜歡的,容容就喜歡。

 

後來他漸漸長大了,做這種事時也不那麼痛了。

他也喜歡父親流著汗緊抱著他,激動地喊著他的名字的樣子。

有一次,容容在雜物堆裡找到一本陳舊的相薄,裡面有父親與一個長得跟他很相似的青年的照片。

他摸摸自己在兩年間便變得纖長的四肢,想著自己大概很快便能長得跟青年一樣了。

長大後,會怎樣呢?

真期待。

 

幾年後,容容長得只比男人矮一點,四肢雖然依舊纖細修長,但已經是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體型了。

那天,男人把他按在床上做了很久,久到連他早已習慣情事的身體也疼痛不已。

末了,男人撫摸著他日漸明顯的輪廓,嘆息著說:「時間過得太快了,才四年,你便長得這麼大了……」

「爸爸?」

男人並沒有回答,而是把他抱起,帶他打開了那扇不曾打開的地下室的門。

感應燈自動打開,照亮了在地下埋藏已久的真相。

一排排的實驗容器,全盛載著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子的軀體。

「……爸爸?」他顫聲問道。

父親依舊強硬地抱著他,不容許他有絲毫逃脫的機會。

「是時候說再見了,容容。」

這是他閉上眼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。

 

十二月五日,醉芙蓉。

花語──早熟。

 

五、

 

我不禁為眼前這個孩子感到心疼,想給予他一個安慰的擁抱,但被他拒絕了。

「你不用同情我,我願意為爸爸做任何事。」

我沉默了。

「倒是你,真是一個奇怪的人。」他用奇怪的眼神瞧著我。「我們這些人都是早已死去的靈魂,但你似乎不是這樣,你究竟是來幹甚麼的?」

「呃,我也不知道,我沒有以前的記憶。」

「那你就快滾去找回記憶吧,你再待在這裡也沒用處的。」說罷,容容便回頭繼續折他的花了。

我看了最後一眼他平靜的側臉,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了。

 

自我來到這個神秘的花園,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。這裡似乎沒有夜晚,只有白晝,時間在這裡變成模糊的存在。

即使走了這麼多路,我亦沒有感到饑餓或疲勞。

……我真的還活著嗎?還是在這裡的只是我的靈魂?

我滿懷心事地嘆一口氣,隨便找了一棵高大的樹,靠著坐下了。

為了轉移注意力,我開始觀察起這棵樹來了。

我對喬木不怎麼了解,只知道背靠著的這棵樹真的長得很高,猶如一根筆直的柱,一直延伸至雲端,撐起了天際。

我的目光亦沿著樹的主幹一直向上伸展,直到落在樹梢的枝葉上。

忽然,好像有甚麼東西在枝頭間匆匆略過。

我一晃神,一個優雅的身影飄然而至,落在我跟前。

「日安。」

我嚇了一跳,連忙說:「日、日安。」

他親切地朝我微笑,黑色的長髮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墨綠色的光澤。

「我名木白,很高興認識你。」

我不知為何有點羞赧,低著頭跟他說話。「我也很高興認識你……啊、抱歉,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……」

「不要緊。」

「我不知道這裡有人,之前遇見的人都是待在花旁……」

「這棵樹也有花的啊。」他帶點驚訝地說道。

「誒?真的?」

「嗯,只是長得有點高,要離近一點才看得到。」

說罷,他拉過我的手,輕輕一躍,便帶著我跳到樹頂上去了。

我這才發現,原來樹的枝葉間長滿了許多細小的花朵,是淡淡的黃色,與絢爛的陽光悄悄地融為一體,如果不靠近認真看的話,真的很容易忽略過去。

「漂亮嗎?」木白彷彿害怕驚醒了甚麼般,輕聲問道。

我注視著他的側臉,回答。

「嗯。」

 

在木白居住的森林旁邊,有一個村落。

雖說只是一個村落,但對於當時的人類來說,已經是一個較大的聚居地了。

不過木白所在的森林很危險,所以一般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他。

有一天,卻出現了一個例外。

有一個人類闖進了森林,他是一名神侍。

神侍是來尋藥的,村裡的一個孩子得了重病,他在神社裡祈禱了三日三夜,但是小孩的病情還是不見喜色。

木白看著這個人類冒著生命危險在森林裡找了很久,久到清駿的臉也瘦削了起來。

可是他的雙眼仍然有神,嘴裡仍念念不忘地唸著禱詞,祈求他的神明指引他找到救命的藥。

可惜啊……

這裡沒有神,只有妖怪。

抱著微妙的心情,木白現身在神侍面前。

「找到森林裡最高的那棵樹,摘下它的葉,你會得到你想要的。」

神侍露出欣喜的笑容,虔誠地跪拜在妖怪面前,感激地說道:「感謝您……感謝您……我的神……」

「我不是你的神。」他不悅地皺起眉頭,拂袖而去。

 

過了大約兩星期,神侍又來到了森林,攀上最高的樹,試圖摘它的葉。

然而,那棵樹實在太高了,而且只有最頂的部份長了枝葉,青年一下腳滑,便掉了下來。

木白心裡一跳,連忙現身,恰恰在脆弱的人類倒地前接住了他。

「我的神……」神侍喜出望外地笑了。

「我說過了,我不是你的神。」

神侍並沒有相信,認為只是性格古怪的神靈的託詞。

「你已經拿到了你想要的藥,為什麼還要來這裡?」

談到藥,青年頓時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。

「因為我太遲把藥帶回去,疾病已經在村裡散播開了,有很多人都染病……」

木白抿唇沉默了一會,最終開口說:「你別爬樹了,鑿開樹幹,把裡面的樹汁倒進水源裡吧。」

人類取完樹汁便匆匆離開了,村裡他的族人們仍然危在旦夕。

遺世獨立的妖怪一直目送著他,直至他的身影消失於重重樹影中。

木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白晢的手臂,上面有一道深刻的傷口,淡綠色的血液正從裡面流出來。

木白沒有理會它,而是走到大樹旁,把上面被人類鑿開的缺口填上了。

血亦隨之止住了。

他閉上眼,覺得無法用言語形容此刻莫明的心情,就像是心臟被注滿了溫水,溫暖中帶著脹滿的疼痛,連盛載著血液的血管都變得微微發麻。

唉,在說甚麼呢?

他明明是沒有心的。

 

自那次之後,神侍經常會來森林找木白,木白也沒有阻止,只是默默在暗處為他驅除危險。

但只有一件事是他堅持的。

「我不是你的神。」

但無論重覆多少次,神侍總是不相信他的話。

「我是認真的,你們神社裡的神靈早就死去了,我只是一隻樹妖。」

「這就是事實。」

人類一怔,才發現眼前這個總是溫和對待他的人,眸子裡的神色是多麼的認真,認真得近乎冷酷。

他緩緩開口,語帶哽咽。

「如果您不是我的神……您為什麼要救我?」

木白沉默了。

有些事情連他自己也不明白。

例如為什麼要救這個人。

例如為什麼總想見他。

例如為什麼他讓他……

變得愈來愈不似自己。

 

神侍很久沒有來了。

木白知道他不會再來了,那個人是那麼的虔誠……而自己並不是他的神。

可是為什麼還會等待?

他是不懂的。

那名為思念的感情。

 

可是有一天,神侍再度出現了。

木白還來不及高興,便看見他在乎的人類跌倒在他面前,滿臉淚痕。

「你怎麼了?」他立即俯身,想抱起他。

手卻在觸碰到他的前一刻,唐突一頓,最終不捨地收回了。

這個人不會想被他觸碰的。

「完了……一切都完了……」昔日堅定的神侍失魂落魄地呢喃。

一夜之間,地震、農作物失收與瘟疫一同光臨他的村落,就像是憤怒的神明降下死亡的詛咒一樣。

「一定……是我的錯吧……」人類空洞的眼神對上他的。「因為我把您當作我的神了……因為我對您……我對您……」

木白再也無法忍耐,伸手抬起他的頭,憐惜地撫摸他的臉頰,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眸,彷彿要從中解讀這個人類的靈魂。

他在這雙眸子裡看到了許多,絕望、哀痛、惶恐、還有……

還有與他眼裡相同的東西。

木白溫柔地笑了,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笑容有多好看。

「把我砍下來,建造成支撐神社的主柱吧。」

「這樣,我便會成為你的神了。」

然後,木白在他的神侍唇上輕輕落下第一個,亦是最後一個吻。

我是你的神了。

 

十二月十六日,側柏。

花語──忍耐。

 

评论

热度(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