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眠

《上帝的花園》8

八、

 

「我不懂……明明是彼此相愛的,為什麼會希望對方去愛別人?」不知道為什麼,阿蕭的故事格外觸動我的內心。「即使再艱難,只要對方在自己身邊,都會覺得甜蜜的吧。」

「為什麼不再堅持下去?為了你愛的人……」

「他值得更好的,這就是我愛他的方式。」阿蕭笑著回答。

我仍然感到困惑不解。

若是我的話,即使愛得再痛,我都不會放棄的……

——我已經不想再放手了。

我一怔,在剛才的一瞬間,好像有甚麼畫面如閃電般迅速掠過我的腦海,快得捕捉不及。

我直覺那一定是我的記憶,卻抓不住它的尾巴,只得讓它匆匆溜走。

「你看起來真的很煩惱。」阿蕭帶點不安地看著我。「……是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嗎?」

「不,我只是……在想一些事情。」
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……」他鬆了一口氣,然後調皮地笑了。「這裡西面的湖邊有一個和尚,你可以去跟他聊聊,也許他可以替你解惑。」

 

我按照阿蕭的指示往西方走,在山谷裡發現了他所說的湖。湖面平靜如鏡,湖水清澈見底,旁邊點綴了幾顆長著青苔的大石頭,十分清幽。

僧人就在石頭上盤膝而坐。

他的臉容意外俊秀,眼神卻無欲無求,平靜如同他身後碧綠的湖水。

僧人說他名明台。

 

明台只是一個法號,並非本名,但對於佛門中人來說,原本的名字就如同自身的過去般,已成前塵往事,亦毋須再提。

佛曰:人有八苦,生老病死,怨憎會,愛別離,五蘊熾盛,求不得。

紅塵一切苦,皆源自人心。

明台本是孤兒,所幸被他的門派收養。山中雖然清貧,倒也衣食無缺,而他醉心武學,更是清心寡慾。

也許是他天性淡泊,即使對待同門的師兄弟,明台也是恭敬有餘,親近不足,唯一跟他稍為親密的,卻是出身於另一門派的結拜大哥款冬。

他雖喚那人大哥,他們的關係實更為複雜。款冬年長明台十餘年,因兩者門派相交甚好,彼此素有來往。明台可說是被款冬看著長大的,兩人亦師亦友,年少的明台經常受對方指點一二,但他們間中亦會像同年好友般把酒言歡。

他們之間從不多言,卻總能心意相通。

此等情誼,大概僅知己一詞足以言之。

 

可惜好景不常,明台在追查身世的途中,發現款冬正是自己的殺父仇人。

「款冬大哥,你是否真的……殺了我的父母。」

明台持劍而立,冰冷的話語猶如凜冽的寒風,銳利的劃破二人之間凝滯的空氣。

面對好友的質問,款冬如礊石般堅定,只沉聲道。

「是。」

良久,明台才顫聲問道。

「……為何?」

款冬並沒有回答,只道:「賢弟,是我負了你,你若要在此手刃仇人,我亦絕無二話。」

明台微微抿唇,手腕靈活一轉,利劍便如靈蛇一般刺向款冬,卻在喉前一寸驟然停下。

他徐徐開口:「款冬,你我相識十數載,我一直視你如至親,如今你我恩斷義絕,我且當從未認識過你罷了。」

話絕,他轉身而去,徒留款冬一人注視少年遠去的背影。

 

二人從此未曾相見,直至數年後,款冬的死訊傳來。

明台的師父方告訴他真相。

二十年前,年少有為的款冬奉師門之命率領一眾師兄弟殲滅魔教,用了七日時間,終於誅滅魔門上下百餘人,只剩下魔教教主的獨子。

那就是明台。

當時的明台還是襁褓中的嬰孩,款冬不忍傷害他,最終決定將他交給信任的門派撫養,後來更是視他如親弟如知己。

「他為什麼……不告訴我?」

「他不願告訴你,是不希望你背負你的身世……你的爹娘雖非善類,但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,亦不該承擔不屬於自身的罪孽。」師父嘆息。「可是款冬如今已經去了……為師亦不願你再懷著對他的誤解給他送別。」

「畢竟,他是一直待你如親弟的。」

「我……」

明台剛想開口,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淚流滿面。

誰負了誰,又怎能輕易辨清?

他的執著,卻只是把在乎他的人疏遠而已。

經切膚之痛,方大徹大悟。

明台最終離開了門派,自此遁入空門。

 

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。

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

 

一月六日,螺旋蘚苔。

花語──靜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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