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眠

《上帝的花園》11

十一、

 

牧師移開掛在牆上的十字架,從上帝的象徵後面取出一把匕首,朝我一步步靠近。

我在他面前無助地顫抖,如同一隻待宰的羊,他漆黑的瞳仁注視著我,猶如看著一件死物。

「本來這個儀式應該由我的同伴進行的,他的技巧可比我好多了。」男人頓了頓,突然興奮地笑了。「不過你鮮活的血液很快便可以把他喚醒。」

他用匕首比劃了幾下,溫柔地對我說:「我是第一次,所以可能會有點痛……忍著點,嗯?」

說罷,他猛然揮動匕首,鋒利的刀刃在我的眼底留下一片銀光——

叩叩。

男人的動作驟然停止。

叩叩。

男人用疑惑的目光瞥向門口,猶豫了一會,把匕首藏在背後,警戒地走向木門。

他打開門縫,小心翼翼地探出頭……「錚」的一聲,一把利劍迎聲而來,直抵在他喉間。

「款冬……!」被人用劍架著脖子的人咬牙切齒道。

來人穿著一身白衣,一臉淡然地說:「放開你背後的刀吧,它不及我的劍快。」

「該死的,你別多管閒事!」

「你抓的人是我的客人,自然不是閒事。」款冬輕皺眉頭,劍刃隨即在男人頸上劃破一道血痕。「放,還是不放?」

「嘖!」男人低聲咒罵著,拋開武器示意款冬進屋。

款冬大步走進來,將我一把扛在肩上,然後瀟灑離去,沒有留下一絲餘光給氣憤難當的牧師。

 

他邁開腳步飛奔,周圍的景色在我們眼前快速掠過,很快我們便到達了目的地。那是一個漂亮的河畔,水邊長著許多鮮黃色的花朵,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微風中搖曳。

當款冬把我放在草地上時,我仍然感到一陣暈眩,伴著劫後餘生的驚喜。

「實在太感謝你了。」我由衷地言謝。

「你應當更謹慎行事的,這裡的人並非全是善類。」款冬認真地告誡我,就像一個嚴肅的長輩。

「呃…我很抱歉……」我尷尬地低下頭。「我太大意了。」

「對了!你為什麼會知道我……還知道我有危險?」

「我今天正好去拜訪明台,他告訴我會有一個訪客。」款冬解釋。「我用輕功趕回來,卻不見有人的蹤跡,我擔心你是在森林裡遇到了麻煩,於是就去尋你了。」

他皺眉道:「森林裡很危險,那二人一直在附近作惡,還曾經對明台下手。」

「他沒有事吧?!」我脫口而出。

提起明台,款冬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下來了。

「當然。」他說。「他可是不曾讓我失望。」

 

款冬的一生並不長,只有短短三十五載,卻有兩個最在乎的人。

明台跟祿癸。

前者是他救回來的孩子,一直耐心照拂,後來更是成為忘年知己。

後者是他唯一的小師弟,從小受萬千寵愛於一身。

 

祿癸本名祿逸,是師父最小的徒兒跟關門弟子,他排行第十,而且入門的時候正好十歲,於是被師父取名為癸。

眾多弟子當中唯獨祿癸一人獲師父親自賜名,所受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。

祿癸亦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,他天資聰敏、機靈過人,偏生又勤奮好學,讓人連嫉妒之心也生不起來。雖然祿癸不時也會耍些小性子,但他年紀最小,又長得一副好皮相,眾人都願意容忍小師弟的任性。

款冬僅年長祿癸兩歲,只有祿癸一個師弟,卻不像其他師兄師姐般對他萬般遷就。他天性嚴謹,即使心裡在意師弟也不會縱容,反而會待之更為嚴厲。

這種性格並不討喜,祿癸卻對款冬很是親近,總是喜歡跟著他,如同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。款冬見他沒有為此耽誤正事,也就不管他,由得他跟著了。

這一跟,便跟到外出歷練去了。

 

那年,款冬十六,祿癸十四,師父命款冬率領一眾弟子前往圍剿魔教。

祿癸當時年紀尚輕,本是沒有資格同去的,老師父卻耐不住他百般糾纏,最終還是答允了他的請求,臨行前還千叮萬囑讓款冬照顧好小師弟。

款冬只好點頭應下,帶著這甩不掉的小尾巴前往魔教。

幸好祿癸雖然任性,卻不是不知分寸。這次任務他事事聽從師兄的指示,非但沒有惹出甚麼禍來,還親手殺了幾個魔教中人,讓同行的師兄弟們刮目相看。

款冬亦是從這次開始信任師弟,甚至把戰後的休整交給他打點,自己則秘密地把那名倖存的嬰兒送走。

出於責任感,款冬經常前去探望他救下的小孩。日子久了,他也漸漸真心喜愛上那個乖巧懂事,與師弟祿癸截然不同的孩子。

接下來的日子很平靜,每天勤奮練武、應付驕縱的師弟,間中抽空探望另一個孩子。

 

然而,在款冬將近二十歲之際,江湖上又傳出了魔教的消息。

款冬與他的門派都感到十分不解,他們在幾年前圍剿魔教的大本營,已經把那些惡徒一網打盡,沒道理在短短數年間便再度死灰復燃。

款冬奉命去查探魔教復興的事宜,東奔西走數年,卻一直未能成功打壓魔教的勢力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眼皮子底下日漸壯大起來。

與之前被滅的魔教不同,這個新生的魔教猶如幽暗中的影魅,或是叢林裡的毒蛇,行蹤詭秘、詭異莫測,隱藏在暗處給人致命一擊。

魔教屢次在他們行動前捕捉到風聲,先一步放棄據點,當款冬他們趕到時已經人去樓空,只好無功而返。

這種狀況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。

正道裡有叛徒,甚至可能……就在他身邊。

款冬不願意懷疑身邊的人,但當信任與正義相違背,他只能選擇後者。

 

不久之後,款冬終於知道了背叛者的身分,可是卻不是他親自查到的,而是背叛者自己透露出來的。

祿癸。

或者該說,祿逸。

「這是從何時開始的?」問這句話時,款冬的語氣是平靜而冷漠的,就像極寒之地裡冰封萬里的海面,再多的暗湧也被隔絕於厚厚的冰層之下。

「從一開始,在我十歲入門以前,我便已經是魔教的人了。」祿逸勾起唇角,邪魅放肆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從前那個任性卻可愛的小師弟。

原來,他們本就不是同一路人。

既然如此,又何須多言?

款冬抿起唇,右手緩緩搭在劍柄上,向來沉穩的手竟有一絲顫抖。

「師兄……」祿逸卻抓住他的手,低柔的嗓音透出別樣的蠱惑。「我已經是魔教教主了,你若是不喜魔教作惡,我就讓他們改……只要你在,只要你願意站在我的身旁……」

款冬甩開他,只回了一句:「別喊我師兄……祿逸。」

祿逸在一剎那露出了受傷的表情,但很快便用完美的淺笑掩飾起來。

「我不會放棄的,師兄。」轉身離去前,他說:「我們很快便會再見。」

款冬只是沉默,寬闊的肩膀似乎在一瞬間垮了下來。

不會再見了。

祿癸。

 

一月二十六日,款冬。

花語──公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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